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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龙眠风雅》与《桐旧集》

作者:若水庐    文章来源:本站收录    点击数:    更新时间:2014-9-1 【字号:  

  稍稍涉猎桐城文化的人都知道,清代桐城刊行了两部大型诗集,一部叫《龙眠风雅》及其续集,一部叫《桐旧集》。本文就这两部诗集的辑录过成以及编辑旨要作以介绍,管中窥豹,只述不作,让今天的读者能拨冗一读,俾使韫椟藏珠,重现芳华。

  桐城地处江淮之间,为南北之通衢。古时有“九江之北,三楚1之南,诗人骚客之所出”之谓。桐城境内西北群峰连绵,东南河湖互错。“山深秀而苍郁,水迤丽而荡潏2”读书人自幼生长其间,自然风光与淳朴民风相融合,性情受到陶冶,人人崇尚实学,修已明道。明清两代,邑内读书之风遍染,凡有所学者,于研习应试时文之余,皆热衷于诗文,“风骚乐府,户习家传3”。有些士人乡试过后,便不再倾心于科举,甘愿隐逸乡间,或耕读为乐,或啸傲山林。随性缘情,发挥自已的才情兴致,不慕纷华,心志不为外物所侵,即使社会发生变革也矢志不移,专心讽咏,以致诗家林立,诗作繁富。清代桐城人汤日父曾评价,明代桐城诗坛可比唐代三个时期:明洪武、永历、宣德、成化四朝桐城诗好比初唐兴起;弘治、正德、嘉靖、隆庆、万历五朝,桐城诗就像中唐勃兴;天启、崇祯两朝桐城诗犹如晚唐景况,虽不及初、中唐时辉煌,但诗家未刻之稿本依然能于“箧中搜玉”,已刻之椠本“辉映梨枣。”
  明末清初,选家蜂起,在诗歌方面,先有《石仓十二代诗》,是明末著名学者曹学佺所编纂的一部大型诗歌总集。其选诗上起古初,下迄明末,开一代诗歌总集编纂体例之先河。后又有钱谦益《列朝诗选》,集明诗之大成,这两部大型诗集风靡海内,但其中桐城诗人作品登载很少。主要原因是桐城先贤大多崇尚闇修,所写诗作大多藏于箧中,不愿示人,故流布稀少。
  清顺治十七、十八年(1660——1661)之间,桐城钱澄之、姚文燮有感于邑内诸公诗作皆为吉光片羽,弥足珍贵,却未能刊布于世,于是两人将以往所收藏的前辈诗稿倾筐倒庋全部拿出,辑成《龙眠明诗选》,这应该是《龙眠风雅》成书的基础。也可算是桐城诗的最早的选本。
  《龙眠风雅》的辑成,得益于潘江与同里诸生方授的倡导。
  潘江,字蜀藻,号木厓,“生而天才隽妙”“后益博极群书,历游齐岱京楚与海内名流相结,其诗法白香山,主盟坛席者三十余年4”。对于当时海内诗坛景况和选家情形,潘江早已留意。他高卧河墅,然心忧“本邑诸先哲之诗于星移物换之代散落不传”。看到当时选家众多,但大多藉此谋利,不务正业。有鉴于此,潘江矢志要倾资尽力辑录阐扬本邑前辈之诗而让“海内祟之,国史采之“,“与海内之鸿猷骏烈并垂不朽5”。
  早在顺治初年,潘江在准备应试之余,就开始留意乡先贤诗作,猎秘搜遗,辑录到已刻未刊前辈单本诗集六十余种,后因参加乡试而停顿了。乡试过后,潘江无意仕途,游历南北,遍访天下俊彦,网罗桐城诗稿。在辑录过程中,桐城人吴道新与姚文燮、钱澄之曾就选集标准作过讨论,并揆定了选诗的详、略,宽、严尺度,潘江在选辑收录时遵循了这一标准。后来桐城人姚文燮于甲辰年又续辑数十种。他将姚氏(文燮)所搜储存的诗参考钱氏(澄之)的评议,凡“姚氏欲传者俱传,钱氏欲存者俱存,取删有度,”着手开始编次。“凡名山之藏,通都之副,故家之秘笥,兔园之残箱,断简废缣莫不罗而致之几席6”。心无旁鹜,焚膏继晷,甚至连墙垛厕所也放置笔墨,思之所至,立即录之,有时衣服的袖领都为墨迹所污。以至肢痹目翳,形神俱疲,孜孜不倦三十余年,有时为了征采诗稿,上门求索再三,甚至变卖祖田以补贴采辑锓印之费用。凡体例编纂和作者年代分别,“正谬雠伪”,全靠潘江一手之力。
  自清顺治五年至康熙十七年(1648——1678),潘江任劳任怨三十余年,《龙眠风雅》辑成。凡六十三卷,收录桐城自明洪武初年至清康熙中期计四百余年,共三百九十一人诗作。依作者生活年代先后编排卷次。“首以方断事之忠贞,终自密之(释弘智)之苦节”。诗集编成,刑部尚书姚文然、太常程芳朝等名宦节俸解囊,襄助付梓。集成后,有人责备潘江选辑溢滥,潘江据此力陈,认为桐城自明至今三百年间登载此集仅三百余人,征文不得不宽,取人不得不恕。我做的事业仅是汇成合集,以反映桐城三百年来诗坛之大观。以孔子“诗三百”汰选于三千篇为例,桐城一邑存诗,将来定有宗工硕彦来采风裁择,载入诗苑,到时尽可以此为蓝本。
  清康熙十七年(1678),《龙眠风雅》终于付梓。里中父老子弟踏门购求,以为桐城诗坛历史之盛事。“欢喜赞叹,如出一声”。但潘江慨叹,像《龙眠风雅》这样的诗集,不是他一人之力所能完成,是集众人之智、力,才得以完成这一旷世之举。潘江在编辑之初,与方授等好友一起筹划,等到书成,而同侪大多故去,宰木拱墓了。像方文、左国斌、左国鼎、陈垣、马敬思等辈都曾亲眼目睹收缉的全过程,并拿出家中藏本,有搜访之功,现在这些友朋也大多宿草被坟、绿台生阁,但他们襄助其事,真是功不可忘。而像方文、方拱乾、方以智、马之瑛等一班诗坛巨擘已刊诗集卷帙浩繁,全仗一班良友各出手眼,精心遴选,才使他们入选的诗在繁富的卷轶中骊珠独出。众人之功,潘江说他不敢专美。
  二
  《龙眠风雅》前后耗时三十余年。数十年搜采,潘江劳神费力,已殚精绝虑,本当趁此歇息,怡情河墅,晨讽夕咏,颐养天年。不料,刑部尚书姚文然薨于京师,他的长子姚士暨在其父生前为他编了一册诗集,姚文然逝世后家人准备刊行。请潘江作序,并摘其部分诗作请求潘江辑入“龙眠风雅后编”,潘江固辞未作应承。又过了七年,即丙寅康熙二十五年(1686),姚士暨长子姚孔钦亦高中会试,他在京师又一次邮寄诗稿至桐城,祁盼潘江再辑后卷,并致信潘江,大意说:祖上无所作为而有意扬扢,是愧对亲人;祖上有隐德颐绩而不为之传,是忘却先人。言辞恳切,请求再三。潘江难却真情,于是,不顾年迈,开始着手遍征康熙十七年后刚去逝的乡里先辈诗稿。
  《龙眠风雅续集》接续于康熙十七年后,止于康熙二十九年,耗时十二年,凡二十八卷(第二十八卷为潘江诗作),本着只登既往,不录生存的原则,收录了自姚文然至潘江等一百五十五人诗作。为了表彰潘江的功绩,让潘江这样的诗坛盟主雅什能入选风雅,潘江的门生济宁人郭月珮、江阴人陶惟讷、桐城高华、戴名世、方朝宗、赵錧等十八人将其师潘江的诗编次列为一卷。潘江的长子潘仁标等三儿五孙负责全编校雠。
康熙二十九年季秋,《龙眠风雅续集》编次完成。邑人石经、李雅、方款、方中履、方中发、汪崑、释音时等师友故旧,多少不等,都慨然捐貲,《龙眠风雅续编》顺利付梓。
  三
  《龙眠风雅》及其《续集》二编卷帙浩繁,今天鲜有能通编讽咏者。读其序及编者发凡,管窥蠡测,约其要义,主要有以下特点。
  其一、入选诗人不论穷达、贵显,也无分诗品高下。“人之贤者,重其人即重其诗,诗之佳者,惟其诗亦惟其人”。
  其二、编辑的体例以年代为先后,一卷之内,以功名掇取先后为顺序。潘江在集中声明:吾邑人才之盛不必尽以诗称,集中所未载者如孝子、忠谠、理学、循吏,一代伟人名垂青史,并不因集中有无而视轻重。释道两家以及在桐城为官者,或有桃李之泽如王宣等人也并列诗林。
  其三、桐城自明代方孟式起,才有女子文墨之事兴起。吴坤元(潘江母)、方维仪、方维则、章有湘、姚凤仪等一班闺秀,所吟无出夜半悲鸣、愁苦之言,雅音与高行并传,潘江将她们的诗与其丈夫雅什等列集中。
  其四、《龙眠风雅》,于每位诗人作品前作小传。其人之家世简历、端委梗概、诗文成就与声名宦绩,或采诸史志,或录其家乘。又仿用方苞、刘大櫆古文赞训之体,表彰诸先哲之芳规懿绩,一人之诗或品行,可通过述其家世而尽知。传述贤贵者详悉有度,而对于隐逸之高士硕儒也特别加以颂扬。
  其五、潘氏先人存世遗集不多,亲朋故旧见潘江辑录诗集,纷纷以赝稿充塞,但他不为所动,以为造作夸饰,会欺瞒世人。可以看出潘江在选辑时既严谨又实事求是。
  其六、集中所选先辈诗,全体原貌,少数诗韵脚欠稳或字义未安则稍作推敲;有些作者的长韵,录入时也成人之美不作删减;少数篇什存世流传有甲乙两种版本,因世远人湮,难从考证,阙疑留待后人考辨。
  四
  《龙眠风雅》及其《续集》问世二百年后,即清道光时,桐城诗坛又起了新的变化。自刘大櫆出,诗坛大振,姚鼐继之,从此桐城一邑,诗道大昌,这是当年潘江所未见到的盛况。在选家林立的清中晚期,桐城徐璈独树一帜,购求精择二十余年,辑成桐城诗稿抄本,名为《桐旧集》。
  徐璈,字六骧,号樗尹,桐城人。少好学,笃志敏行,师事姚鼐,受古文法。于书无所不窥,历主毫州、徽州等书院讲席。嘉庆甲戌科进士,授户曹改官县令,历任浙江寿昌、临海、山西阳城诸县知县。“政教所被、颂声不绝” 7。徐璈在公务之余暇屏绝丝竹燕饮之娱,致力于典籍搜求。刊行著作有《诗经广诂》《牗景录》《河防类要》《黄山纪胜》及《樗亭文集》。平日特别留心桐城地方掌故,于先辈诗文篇什搜求阐扬。康熙年间潘江选刻龙眠诗已经过去近二百年,至乾嘉以后桐城诗坛人文蔚起,超越前代。徐璈担心这些作者诗稿日久散佚,于是自道光十五年起广为征釆。他在担任阳城令期间,曾寄书给同乡马树华要求一同参与辑录,马氏认为自己忙于它编,且精神渐衰,无力参与,便将自己以往所藏数十家诗作悉数寄给了徐璈,后又将其所获随时寄与。徐璈将《龙眠风雅》正续编中诗人作品加以重新遴选,按姓氏编次,融合为一编,《桐旧集》得以辑录大部分诗稿,初次付梓十几卷,用钱六十万。可惜只刊刻了三分之一。徐璈又自阳城寄书至台湾,向同学姚莹诉述刊刻经费艰难的苦衷。道光二十一年(1841)春,徐璈离任回桐城,居家七十日就病逝了。道光二十九年(1849),徐璈的侄子徐裕与兄徐寅商议续刊,并恳请方东树、马树华、光聪谐、姚莹等前辈为之筹划。后来马树华接替了徐璈未竟之事业,徐璈的外甥苏惇元重新审校,并增加了舅氏的诗作。于咸丰元年全部刊行。
  《桐旧集》刊成,是因为有了徐璈的渊雅博识,一意表彰先哲,勤勤恳恳,公务之暇早晚钞录,数年而成斯集;又因姚莹以自己的学行及名望作登高之呼,缙绅士子勃然响应,方得以踵继徐氏之足履,俾使前人未竟之举不致半途而废;还因苏惇元接过其舅氏搁置箧中残编,“诚笃精密,搜补有名无诗之阙略,雠校稿本写本刊本之伪舛”,又兼任筹措经费、监工使役之职,亲为劳作。皆因诸君子通力所为,才使《桐旧集》付梓锓印。
  五
  《桐旧集》所选录桐城诗人生活年代,上起明建文初下迄清道光庚子,共四百七十余年。诗集卷帙盈尺凡四十二卷,作者一千二百余人,诗七千七百余首。《桐旧集》仿清代王豫《江苏诗征》之体例,分姓列卷,其间略以时代先后为序,姓氏排名以一姓中生于前者为先,如甲姓最前一人生于洪武,乙姓最早一人生于永乐,则甲姓列于乙姓之前。陈姓在桐城非大族,但选录的诗人陈务本在明永乐年间任武昌同知,故陈姓诗人列于第八卷;张姓乃桐城巨族,其选录的诗人张淳最早在明隆庆年间任陕西布政使参政,故张姓诗人列于第二十一卷。马姓中选录的诗人马孟祯则晚于明万历间才登科掇魏,官至太仆卿,故马姓诗人列于第二十四卷。
  《桐旧集》与《龙眠风雅》在分卷体例上大相径庭。《桐旧集》以姓氏分卷,诗集中可睹巨族高门之诗人阵容宏大。以方吴张姚马左诸姓为例,方姓诗人一百三十四人,计诗一千零五十五首;吴姓诗人一百一十人,计诗七百零八首;张姓诗人一百零一人,计诗七百零一首;姚姓诗人九十九人,计诗七百零三首;马姓诗人四十六人,计诗三百二十首;左姓诗人五十三人,计诗二百二十首。将大族在桐城诗坛上的阵势展列开来,旨在标榜大姓,突显其人文兴盛,以示范乡里,激励他族子弟读书习文蔚然成风。既能看到一族风雅之大观,又能反映该族历代文风赓续之脉胳。在这点上是《龙眠风雅》正续编所不及的。
  由于《龙眠风雅》正续编所选诗人前后年代跨度小,作者数量少,故可以博选;而《桐旧集》所选诗人时间跨度大,作者众,故只能约选。如方文、方以智叔侄诗,潘集分别选入二百三十首、一百七十首,各编为一卷。而徐集只选入方文诗六十九首,方以智诗八十四首,少了三分之二和二分之一;程芳朝的诗,徐集只选入十五首,而潘集则选了八十四 首,徐集比潘集少了近三分之一。
  徐璈学问渊懿,工诗话。他于《桐旧集》入选诗作中,间或加上评注。如方法《蜀中逢客作》一诗,潘编和徐编均列为首卷,而徐编在其诗后有“读此则知靖难师起,公固欲拔剑戎行为盛庸、铁铉8,不徒以身殉也。”读此诗让人进一层明暸诗人死节原本更为壮烈。又如方法之《绝命辞》,徐编在诗后注“璈按:公卒于望江后,立祠于望江华阳镇”。 让读者了解烈士死难之后,世人对其敬重,具有史料价值。这些都是潘编所不具有的。足见徐璈并非照鈔前稿,而于每首诗的辑录皆字句斟酌,有感皆发。
  六
  《龙眠风雅》正续编行世已三百余年,《桐旧集》刊布也过了近二百年。现在这两部诗歌总集的版本存世稀少,民国后也鲜见再版,馆庋私藏少数缮本亦束之高屋,令今天爱好风雅的读者难得一睹,而能通览全编的人更是凤毛麟角。倘有一二之士以绝人之才识能点校选译,以飨读者,那将是桐城诗坛又一大盛举,其功德也会不逊前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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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 一苇过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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